凡煙小說

第7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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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廣穆回到狹小居民樓的時候,除了懷裏的西瓜汁,還帶回了身上好幾斤的雨水。

滴滴答答掉了進客廳的一路。

趙寧坐在那張泛著一層油光的餐桌上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放下了懷裏那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然後脫下了身上的上衣。

“你回來了。”趙寧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。

李廣穆赤著上身擼了一把頭上濕漉的短發。

趙寧的頭發也是濕的,那把黑色的大雨傘正在廚房角落裏滴淌著水,李廣穆看不到。

“嗯。買了西瓜汁,你喝。”

李廣穆準備去房間拿衣服然後去浴室沖個澡。

趙寧卻在他身後輕聲開口:“你剛剛去幹什麽了?”

李廣穆頓住了腳步,慢慢地轉過身。

趙寧從桌子邊站起了身,僅僅兩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“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謊,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。你是回來拿東西的嗎?你要回A市去對不對?”

李廣穆頭發上的雨水順著額角滑落,也不知道裏面是否混雜著其它東西,比如汗液。

趙寧卻面無表情地用極其平淡的語氣咄咄逼人著。

“季遠剛來的時候,我也生怕你會發現,拼命瞞著你,不停地對你說謊。一個謊話要用一百個謊話來圓,何況你根本就不擅長這個。累不累,啊,你累不累,還要想借口敷衍我,欺騙我。”

直直望進李廣穆眼睛裏的趙寧,像是在裏面搜尋著什麽。

自己的影子或者愛意?

“所以不要說什麽你在加班幹活了,我都替你累。你要回去就回去,我又不會攔你。”

不知道李廣穆聽在耳裏是怎麽想的,但趙寧的的確確說的就是肺腑之言。

他寧願李廣穆直接說自己要離開,也不希望他勉強自己說著那些不擅長的謊言。

終究還是…怕他累。

果然還是寧願失去,也不願自己成為他‘處心積慮’的負擔。

趙寧擡起手撫上了李廣穆殘存大量雨水濕漉的側臉。

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。

一直等。

李廣穆看到趙寧眼裏類似於苦痛的東西,心煩意亂地揮開了趙寧停留在他側臉上的那只手臂。

“我從沒想過回去。”

渾身上下籠罩蔓延的雨水仿佛隔絕麻痹了用於外界感知的神經末梢,李廣穆並不知道自己剛剛那‘輕輕一揮’究竟帶出了多少力度。

趙寧可能原本就沒怎麽站穩,往後踉蹌了兩步。

撞上了身後近在咫尺的餐桌。

那張餐桌自他們五六年前搬進來,就儼然是一張上了年紀的餐桌大爺。也不知道經歷了幾任主人,兢兢業業在這老古董式的居民樓裏存在了多少年。

餐桌椅子的四個腳是不平的,當然,也可能是客廳的水泥地面不平。

早在很久之前,為了防止它的搖晃把放在上面的碗碟裏的湯帶著一個不穩灑出來,趙寧用幾張廢紙疊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方塊墊在那只跛腿上,維持著它微妙又可憐的平衡。

只可惜,經過趙寧剛剛那突如其來的一撞。那原本和紙張小方塊緊密結合的那只桌子腿竟然滑脫了出來。

勉強湊出了個四平八穩的桌面瞬間失衡。

加上上邊浮著的沾染沈澱了無數年的古董油漬。

趙寧在出門去接李廣穆之前順手放在桌子上,尚未來得及‘供’進衣櫥裏的那個精致小木盒瞬間開滑落。

趙寧須臾聽見了它沈悶落地的聲響。

連伸手都來不及,更遑論接住。

趙寧背對著李廣穆不動聲色地顫抖著撿起了盒子。

拉開推拉盒蓋一看,果然,在那塊玉接近正中央的位置出現了一道顯而易見的裂痕。

趙寧,你真的該死。

重新合上了盒蓋,趙寧把盒子鄭重地握在左手裏,脫力地坐回了桌子邊的椅子上。

你真的,該死。

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,趙寧極限收緊左手的握力,木盒抵著指甲的劇痛感讓他忽略了周邊的一切。

李廣穆卻走了過來,像是想要撩他身上的衣服卻又不敢。

“撞到了嗎?對不起。剛剛什麽掉在地上?”

“沒什麽,我在店裏新做的產品模型,不重要。”

趙寧垂低著頭萬念俱灰的樣子實在讓李廣穆難以忍受。

他毫不遲疑地單膝跪地,跪在了趙寧面前。

重新執起趙寧的右手打在了自己的臉上。

“對不起,我真的不是有意的。”

趙寧用自己的力度抵消了李廣穆手臂帶動的力度,手掌落在臉上的時候更像是撫摸,並沒有絲毫聲響與疼痛。

“我從沒想過回A市,你在這裏,我哪都不去。”

李廣穆單膝跪在地上,趙寧的手掌還停留在他自己的手掌和側臉中間。

冰涼一片。

趙寧卻終於擡起頭看著他笑了笑,淒苦又哀傷。

你怎麽又跪在了我面前。

上一次好像是因為把我摜到地上弄傷了我的膝蓋然後跪著給我上藥。

那再上一次呢?

趙寧用盡全力,也只想起了那個夜晚的萬丈懸崖和皎潔月光。

你總是這樣。

仗著我愛你,就肆意欺負我、傷害我。

趙寧自己都不知道這滿腔的酸澀委屈從何而來,但他確確實實就是覺得自己相當委屈。

“哪都不去?季遠很早就告訴我你家裏有事,我卻一直不告訴你…”

趙寧在李廣穆的眼睛裏找到了自己,和真摯的愛戀。

而事實卻是趙寧也是今天才知道李廣穆父親李隸的事,之前季遠僅僅只是反反覆覆地提出要帶他走,並沒有詳細說明一切。

李廣穆褲子上和身上的水滴淌到了地上,趙寧看到了自己腳邊的水漬。

“我媽走得很早,李隸娶了別人,和我大哥差不多大的一個女人。他天天罵我,我就自己跑出去住了。”

其實李廣穆並不知道李隸後來娶的那個女人究竟有多大,但他就是覺得,很年輕,像是和李嚴修差不多大。他不知道女人只要物質條件充沛,保養得意,是可以在外貌上欺騙時間的。

趙寧翻開了一直刻意封存的過往。

廢舊廠區那個聚集了一夥人的俱樂部。

原來他很小就出來獨自一個人了嗎?趙寧心裏甚至湧起了叫作心疼的東西。

要是…我早一點認識他,早一點和他在一起,就好了。

“那你大哥呢?我師兄說他現在很需要你的幫助,你也不管他了嗎?”

李廣穆聽到趙寧提起李嚴修,心裏只有恐慌,別的什麽都沒有。

“他一開始對我是很好,養了我很多年。後來也罵我是廢物,還讓手下打我,他們人很多,我打不過,受了傷。”

趙寧聽得呼吸都沈重了起來。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渣,讓手下打自己的親弟弟,還以多欺少。

同時他也想起了自己最痛不欲生的那個晚上,那個滿身傷痕臉上還帶著血漬的青年出現在自己面前,努力揚起並不擅長的笑容,堅定不移地伸出手對自己說‘我來帶你走’的場景。

在歲月長河裏塵封了數年的那張青年的臉,和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男人的臉重疊在一起。

趙寧幾近溫柔地摩挲著手掌之下的冰冷皮膚。

沒關系,我以後會對你好的。

再也不摳門了,買你愛吃的菜給你吃。再也不貪圖便宜,買地攤上質量最差的衣服給你穿。

不隨便支使你洗碗做家務。

我會好好愛你。

“這種家人不要也罷,那我們再也不提A市的事了,就在這好好過我們的日子。”趙寧左手握住那個精致木盒藏在身後,右手依舊停留在李廣穆有棱有角的側臉上。

“你去洗澡換衣服吧,待會我做飯。”趙寧前傾著身體低下頭,嘴唇擦過李廣穆的額頭,很難得主動的一個吻。

趙寧連在熄燈之後的床上都不十分放得開,遑論這種光天化日朗朗電燈之下。

李廣穆卻無比自然地在趙寧的手心裏回吻了一下,然後起身去拿了衣服走進了廚房再拐進了浴室。

趙寧看見腳下一大灘水漬中格外深重的那道水痕,是李廣穆剛剛跪著的那條腿所在的位置。

把左手一直攥緊的那只木盒收進衣櫃最不易察覺的角落裏,趙寧重新走出了臥室,來到客廳。

盯著地上的水漬停頓了幾秒。

然後緩緩脫下了自己也是前不久才換上了衣服,和褲子。

一步步走進了浴室。

不斷飛灑的水汽迷蒙間,趙寧竭力揚起頭露出了光潔優雅的脖頸,絕美緊繃的一道曲線。被李廣穆重重咬住,在上面輾轉吮`吸。

像是隨時能用利齒咬斷嘴裏獵物喉管的猛獸。

趙寧清晰地感受著下`體被迫承受的每一次沖撞與抽`插,耳邊是淫靡的水聲。

告訴自己,這樣就很好,終於可以永遠不再失去了。

沒有A市,沒有李家,更沒有那些對過去的諱莫如深與三緘其口。

終於可以好好的過日子了。

季遠曾說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
趙寧在情`欲與快感中仍然沒有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,他只知道用力攀附在身邊這個男人身上婉轉承受,卻不知命運之手儼然在他的身後掀起了更大的風暴。

【註:‘樹欲靜而風不止’—— 漢·韓嬰《韓詩外傳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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